中新社蘭州1月3日電 題：敦煌文化走向世界要“入鄉(xiāng)隨俗”

　　——專訪蘭州大學外籍教授奧莉婭·普隆金娜

　　中新社記者 丁思

　　作為俄羅斯籍敦煌學專家、蘭州大學外籍教授，奧莉婭·普隆金娜深耕敦煌文化研究與國際傳播十余年。從因愛情結緣中國，到成為敦煌文化走向俄語系國家的重要使者，她以跨文化視角搭建起文明互鑒的橋梁。目前，她正致力于通過多種形式，讓敦煌文化“入鄉(xiāng)隨俗”走向中亞五國。

　　敦煌文化如何更好地被海外受眾喜愛、接納？敦煌文化的海外傳播，為當今世界文明交流互鑒帶來哪些啟示？近日，奧莉婭·普隆金娜在蘭州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，對此作出闡釋。

　　現(xiàn)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您從俄羅斯到中國，從學習漢語到深入敦煌學研究，這一系列轉(zhuǎn)變背后的主要驅(qū)動力是什么？在適應不同文化學術環(huán)境的過程中，您遇到了哪些挑戰(zhàn)，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　　奧莉婭·普隆金娜：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，十多年前我的回答是“愛情”?，F(xiàn)在，除了愛情和家庭的支持，更深層的是我對中國文化的熱愛和探索欲。初到中國工作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如果只教語言而不深入學習中文，就無法真正理解中國文化的精髓。在備考漢語等級考試的過程中，我逐漸發(fā)現(xiàn)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——高級別考試中蘊含的文化元素，像一扇扇窗口，讓我不斷探索下去。

　　2007年，來自中國吉林省的文化藝術交流團到我的家鄉(xiāng)俄羅斯奔薩市演出，我一下子就被敦煌舞蹈《千手觀音》吸引了，并認定這是我與敦煌文化相遇的起點。其實不然，當我2015年第一次來到莫高窟，看到敦煌壁畫里的九色鹿時，我才意識到，這份與敦煌文化的緣分早在俄羅斯就已深深埋下。在20世紀50年代，蘇聯(lián)拍攝了一部經(jīng)典動畫片《金羚》，它和敦煌壁畫中“九色鹿”的故事寓意是一樣的。在我的初中課本上，還了解到關于中國的歷史知識，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原來我已早早愛上敦煌而不自知了。

　　為進一步探索敦煌文化的奧秘，2019年，我進入蘭州大學敦煌學研究所，跟隨敦煌學學者鄭炳林教授攻讀博士學位，以敦煌學專業(yè)的“中亞考古”方向為主要研究領域。多次前往敦煌實地考察，大量閱讀和翻譯相關文獻，讓我對敦煌文化有了更系統(tǒng)、深入的了解和體會。往后，我的人生與敦煌文化緊緊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　　在逐漸了解敦煌文化的過程中，挑戰(zhàn)主要集中在兩方面。首先是語言與術語障礙，敦煌學涉及大量歷史、宗教、考古術語，很多在中國獨有的文物和概念，在俄語中沒有對應詞匯，我只能通過查閱古籍字典、向中國學者請教，用描述性語言或諧音方式解決翻譯難題。其次，是時間與精力的平衡，作為母親和研究者，我需要合理規(guī)劃時間。但只要我有時間，就會前往蘭州的各大博物館，每次去，都能有新發(fā)現(xiàn)。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您的文化背景為您研究敦煌學提供了哪些獨特視角？俄羅斯學術界對敦煌學、絲路文化的關注點有哪些？

　　奧莉婭·普隆金娜：在俄羅斯，也有很多從事敦煌學研究的學者。俄羅斯學術界對敦煌學的研究有鮮明特點，比如，有的學者聚焦佛教傳播路徑，從語言、歷史、地理角度解讀敦煌壁畫故事；還有學者致力于破碎經(jīng)卷的修復與整理，不同學者的研究方向各有側重，但核心都是通過敦煌這一窗口來了解東方文明。

　　我的俄羅斯文化背景，讓我天然具備比較研究的視角。近幾年，我將這種研究傳統(tǒng)融入敦煌學，注重挖掘敦煌文化與俄語系國家、中亞五國的歷史聯(lián)系，比如對比敦煌壁畫中的王子形象與中亞民族的歷史淵源，尋找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共同點。

　　敦煌文化最核心的魅力，在于它是“有文物、有文字”的完整文明載體。全世界很多地方，要么有文物無文字，要么有文字無文物，而敦煌莫高窟集洞窟、壁畫、雕塑、經(jīng)卷于一體，經(jīng)變畫與文字記載相互印證，能讓人們清晰追溯歷史脈絡。

　　敦煌文化之所以能跨越時空吸引世界，首先在于它藝術形式的普適性，包括壁畫的色彩、雕塑的造型、故事的內(nèi)涵，無需語言翻譯就能引發(fā)審美共鳴；還有它承載的價值共識，比如九色鹿故事傳遞的“善有善報”“助人為樂”理念，是全人類共同的道德追求。此外，敦煌作為絲綢之路的樞紐，融合了不同文明的元素，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文化的影子，這種包容性讓它具備了跨文化傳播的天然優(yōu)勢。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目前，您專注于敦煌文化與中亞地區(qū)歷史文化交流的研究，您最為關注這方面哪些核心問題，如何展開研究？所取得的成效如何？

　　奧莉婭·普隆金娜：如何讓敦煌文化在中亞地區(qū)實現(xiàn)有效傳播，這是我當下最為關注的核心議題。中亞五國在共建“一帶一路”倡議下發(fā)展迅速，民族文化自信不斷提升，單純介紹佛教藝術已難以滿足當?shù)孛癖姷男枨?。因此，我的研究重點是挖掘敦煌文化與中亞各國的歷史連接點，讓當?shù)孛癖姼惺艿健岸鼗团c我有關”。

　　我的研究主要從考古角度切入，通過對比敦煌文物與中亞文物的共同點，梳理絲綢之路沿線的文化交流軌跡。比如，莫高窟第158窟等洞窟中描繪的各國王子形象，都是研究的重要素材。同時，我們還設計了一系列關于敦煌文化的講座，通過敦煌石窟上的壁畫故事，講述古代絲綢之路交流往來；介紹敦煌這座城市的發(fā)展，敦煌文化、文創(chuàng)、數(shù)字化的演變歷程；以及敦煌學專家學者的個人故事。

　　我還獲批了2024年度第七批甘肅省級科技計劃(科技創(chuàng)新人才計劃)項目，項目名稱“敦煌文化走向世界”，旨在通過創(chuàng)新手段，將敦煌這一中華文明的瑰寶推向世界舞臺，提升其國際影響力。

　　目前，相關研究已取得一些實際成效，聯(lián)合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國立東方大學，將敦煌文化重要歷史納入當?shù)卮髮W歷史人才培養(yǎng)教學方案；培養(yǎng)烏茲別克斯坦首位研究敦煌文化的研究生，發(fā)表相關學術文章、參與國際論壇；在俄羅斯、白俄羅斯、亞美尼亞及中亞國家開展系列講座，線上線下覆蓋廣泛受眾，當?shù)仉娨暸_還專門制作“絲綢之路”特別節(jié)目來介紹敦煌文化。

　　未來，我希望能繼續(xù)深化與俄語系國家的合作，爭取將敦煌文化納入這些國家的中小學教材；同時擴大研究范圍，挖掘更多敦煌與歐亞國家文化交流的實證，讓更多人了解敦煌在古代絲綢之路上的文明樞紐作用。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您既是研究者，也是文化傳播的實踐者，您如何定義自己在絲路文化交流中的角色？歷史上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對當今歐亞大陸的文明互鑒有何啟示？

　　奧莉婭·普隆金娜：我給自己的定位是“敦煌文化的學術傳播者”。這一定位包含兩個核心：首先是“學者”，我所有的傳播工作都建立在扎實的學術研究基礎上，先深入研究再分享傳播，確保內(nèi)容的準確性和深度；其次是“橋梁”，通過邀請雙方專家學者交流往來、為高校師生搭建交換交流的互動機制、合作舉辦學術論壇等途徑，找尋最恰當?shù)膫鞑シ绞?，讓敦煌文化被世界民眾理解和接納。

　　歷史上的絲綢之路，不是單一的文化輸出或輸入，而是不同文明平等交流、相互借鑒的過程。敦煌文化就是這種交流的結晶——佛教從古印度傳入，與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融合，再通過絲綢之路影響周邊國家，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和文化內(nèi)涵。

　　這種交流模式對當今歐亞大陸的文明互鑒有重要啟示。平等尊重是前提，每個文明都有其獨特價值，沒有高低優(yōu)劣之分，交流時要尊重彼此的文化傳統(tǒng)和發(fā)展道路；包容互鑒是核心，要善于吸收其他文明的優(yōu)秀成果，豐富自身文化內(nèi)涵，就像敦煌文化融合了不同文明的元素一樣；務實合作是路徑，文化交流要與民眾生活、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相結合，讓人們從交流中受益，這樣的文明互鑒才能長久持續(xù)。

　　敦煌文化的傳播之路，正是對這一歷史啟示的生動實踐。它用跨越千年的藝術魅力告訴我們，不同文明可以相互欣賞、相互成就。(完)

　　受訪者簡介：

　　奧莉婭·普隆金娜，俄羅斯籍，蘭州大學教授，敦煌文化國際傳播中心傳播大使，國聲智庫“文明之光·2021中國文化交流年度人物”，俄羅斯雜志《俄羅斯與中國》駐甘肅省代表，甘肅省人民政府授予外國專家“敦煌獎”獲得者。主要承擔俄漢雙語教學、科研、翻譯、文物保護法研究以及參與學校國際合作交流對外聯(lián)絡等工作，發(fā)表論文及文章25篇，參與翻譯著作9部，編輯教材1部，主持省級項目1項。